不当奴隶,更不当奴才

转文者按:4月15日是胡耀邦前总书记逝世20周年,特发曾任毛泽东的秘书李锐同志的缅怀文章,以示纪念。

不当奴隶,更不当奴才

李锐

胡耀邦
上个世纪70年代末,中国刚刚走出「文革」动乱,却依旧被极左阴霾和桎梏所笼罩禁锢。衝破阴霾和打破桎梏的,是胡耀邦发动、领导和全力推动的振聋发聩的真理标准问题大讨论和冤假错案的大平反。他以非凡的勇气,破冰般打开思想解放的局面,掀开了改革开放大潮的序幕。今年4月,是耀邦逝世20周年,我谨以此文向他表示深切的哀悼和缅怀。为什麽用这样一个题目呢?还是借用鲁迅的说法:中国自古以来,专制王朝,老百姓当惯奴隶,少数官员效忠当奴才。过去共产党是必须当驯服工具,群众学雷锋当螺丝钉,少数奴才们助纣为虐。

不正常的党内生活

要谈胡耀邦,不得不先谈中国共产党。自建党以来,任何党员都是党的驯服工具,这个观念深入人心,也作为组织原则贯彻下去。作为一个实质上的农民党,毛泽东是中国共产党最重要的缔造者。毛泽东这个人很複杂,毛的周围有一帮人。

毛泽东最喜欢的人是高岗、林彪和邓小平,曾打算让高岗当接班人。高岗有他的本事,属于「绿林豪杰」,毛很欣赏。我当过高岗的政治秘书,他喜欢下围棋,晚上同我下棋是从不接电话的。离休后我负责编中共组织史资料,从打AB团起,10年内战肃反,自己杀自己人,杀了10万。延安时期抢救运动打了1万5千个特务,但事实上一个打入党内的特务都没有。我问过黄克诚,在江西时他就感到,毛有两个毛病:一是脾气太坏,二是任人唯亲。井冈山下来在福建选前委,多数人投陈毅的票,毛泽东就甩手不干了。后来陈毅去上海找周恩来,周让陈赶紧把毛请回来。如萧克没投毛的票,毛对萧一直记在心上。

没有林彪的吹捧与参与,「文化大革命」可能搞不起来;「林彪事件」后毛泽东就垮了。后来接班的邓小平,其实也是半个毛泽东。1989年「ⅥⅣ」风波,出动军队**学生运动,这种连毛泽东活著都不可能干出来的事,邓小平却干了。「ⅥⅣ」期间,他听信李鹏和李锡铭谎报「学生动乱」的谗言,要实行军事戒严,萧克、张爱萍等7位上将联名上书反对武力**,他毫不理睬。

总之,80年代的局势对耀邦来说,很难办,上面两个老人压著。邓小平赞成「权威主义」,他认为中国总得有「一个人说了算」。耀邦告诉过我,邓小平与陈云这两位政治老人的关系,按邓小平的话说,是「谈不拢」,胡耀邦在位时,就开不成常委会;「只能有一个婆婆」,这是邓小平让薄一波向陈云传达的。改革开放,邓小平在经济上比较坚定,如成立「特区」,这是一个创举。而陈云仍坚持「鸟笼政策」,这是原则性分歧。在意识形态上,邓小平「不问姓资姓社」,「不管黑猫白猫」,「摸著石头过河」,不为既往的正统理论所限制,敢于突破,这是有极大功劳的。而陈云仍跳不出旧框框,1989年,中顾委发了个「一号文件」,刊载了陈云同赵紫阳、胡启立、李瑞环1987年以后的谈话,他说:「列宁帝国主义论没有过时」。对「六四」风波,陈云则有自己的看法。当时在中顾委,我们四个人(杜润生、李昌、于光远和我)反对镇压,几个月批斗,将要开除党籍,是陈云挽救了我们;他说,这种事不能再干了,否则,以后还要平反。

陈云对胡耀邦有看法,认为他在人事上用「青红帮」(青年团、红卫兵)。1982年初我已经65岁,决定在电力部退下来。这时陈云要我到中央组织部组建青年干部局,意见极其坚决,促我上任,还误会我是「能上不能下」、不愿当局长。于是我只好服从,于该年3月调入中央组织部。上任后我只见他一次,见了面就说要「顶住」,言下之意就是顶住胡耀邦。1987年耀邦在「生活会」上被以前的战友王鹤寿揭发,非常伤心,他曾对王鹤寿讲过一些心里话。王鹤寿的侄女后来向我透露,揭发耀邦是陈云的命令。

除了两个老人,当时还有两个「左王」看不起他,在两老之间讲閒话,一个是胡乔木,一个是邓力群。胡乔木这个人,「一日无君则惶惶然」。改革开放以后,主要在意识形态上,胡乔木仍坚持毛泽东「政治挂帅」的路线,实质上是「以阶级斗争为纲」,不过不明说罢了。他是个两面派,真正的两面派,今天这样明天又翻过来。我跟胡乔木的渊源很深,对他比较瞭解。解放初我在湖南工作的时候,曾收集了毛主席20几篇旧作,印了50本,给中宣部1本,胡乔木要求全部上交,责备我「此种事,有害无益。」我年少气盛,写了一本《毛泽东的初期革命活动》。1952年我调到北京的时候,他给我打电话,居然又要我到中宣部管党史。没有他支持,《庐山会议实录》也出不来啊!张闻天纪念文集出版前,夫人刘英写信要我写篇文章,后来胡乔木把书的主编叫去加以训斥:「你干嘛让李锐写文章?」主编说是刘大姐让写的,他才不吱声了。像胡乔木那样的人,不当奴才不行啊!他愿意当奴才,因为有好处。中国历史上有很多这种人物。

1986年,邓力群把陆铿同胡耀邦的访谈交给邓小平,引起邓的震怒,这也成为1987年1月「生活会」后胡耀邦下台的一根导火索。1987年春,陈云让王震等人活动,把邓力群抬出来当总书记。我在1987年7月11日给邓小平、赵紫阳写了一封信表示反对,除了揭发他抵制改革开放外,还述及他在延安抢救运动时犯的一件严重政治错误。邓小平14日批示,撤销邓力群的职务,陈云、李先念、薄一波三人也画圈了,制止了这个危机。

除了一些小事,胡耀邦和赵紫阳合作比较融洽,对经济体制和政治体制全面改革的看法也基本一致。但邓小平、陈云两位老人对全面改革却有不一致的看法。那两个「左王」趁机在邓小平、陈云两位老人中穿梭,大进谗言。这两个「左王」对改革开放起了很坏的作用,尤其是在思想文化领域,先搞「清除精神污染」,后又批「资产阶级自由化」。清污只搞了28天,幸好被胡、赵联手制止了。

1987年的「生活会」上,耀邦被迫作了检查,听说离开会场后即失声痛哭。一个人如果不是因受大委屈而伤心透了,是不会这样大哭的,尤其是在这种场合。他在担任总书记时就说过:我尊重老人,又独立思考。他尽力在两位老人之间沟通协调,遇大事必请示,同时还要面对两个「左王」的明枪暗箭与各种阻挠,最后遭到两方面夹击,个人事小,全局堪忧,他怎能不放声大哭!

胡耀邦是一个什麽样的人

胡耀邦是红小鬼,十四五岁就参加革命,文化程度不高。他碰到第一件事是打AB团,几乎丧命,此事终生难忘。此后历次政治运动直到「文化大革命」,他都尽可能予以抵制或在力所能及范围内做有益之事。耀邦历来对「政治挂帅」有自己的看法,不喜欢搞条条框框,坚守言行一致。「大跃进」失败后,1960年就主张恢复长途贩运;他曾公开讲话:「衣食足而知廉耻,学习毛主席著作不能饱肚子」,不怕被扣「修正主义」帽子。

胡耀邦能在共产党内出现,非常了不起,战争年代出来的人,服从惯了,更不容易了。他独立思考,他不当奴隶,更不愿意当奴才。延安抢救运动时,到处大抓特务,他当时担任总政组织部长,自己做了个试验,找几个绝对没有问题的年青人,一逼供信,就都承认是特务了。于是他立即找毛主席说,不能再干这种事情。这是他亲口对我说的。

5年前,耀邦去世15周年时,几位团中央的老同志编写《胡耀邦传》,我为这本书写过一个序言。这个序言里提到:1950年到1952年,担任川北党政领导时,耀邦亲自起草「人民代表公约」;土改中实行保护富农和对地主的温和政策;不许农民乱罚乱斗,进城抓人。当年邓小平这样评价他:「有主见,不盲从。」

1952年到1966年,他担任团中央第一书记,提倡八个大字:「朝气蓬勃,实事求是。」他说:「实事求是就是做老实人,说老实话,办老实事。要说一是一,说二是二,不弄虚作假。要有实干的精神,言行一致,表里如一」,他认为执政党尤其要这样要求。战争年代,形势逼得你非实事求是不可;执政以后,即容易自以为是,走向反面;坚持实事求是,必须深入实际,尤其需要民主制度和党的纪律的保证。1954年10月,《中国青年》编辑问他,「怎样理解社会主义人道主义?」耀邦回答:「无产阶级不是只讲革命,只讲斗争,它也讲爱心,讲人情味,讲对同志、对广大人民群众的尊重、关心和爱护。只有这样,我们的社会主义才是可爱的,人们才能从中感受到更多的欢乐和温暖。」

1957年反右派时,他不在国内;回国后,对团中央打的右派进行安慰。他同我谈过,生平憾事,对项南和苏进没有保护好;两次自责,批斗彭德怀时没讲公道话,开除刘少奇党籍也举了手。

1962年下放湖南帮助工作两年时,他亲自到浏阳、醴陵、平江的生产大队蹲点。四清运动开始,对政策界限和方法步骤都作了规定:凡属集体瞒产私分,不做处理;手脚不乾淨的,公物归还,不搞坦白检举;群众向干部提意见,只「背靠背」;同时号召「一手抓生产,一手抓运动。」湘潭地区因此没有发生乱斗和影响生产,大家都满意。

1964年12月到1965年6月,在陕西第一书记任上,正是以阶级斗争为纲、四清运动越来越左时。他以大无畏的精神,开展了「解放思想、解放人、放宽政策、搞活经济」为主题的超前民主改革,纠正社教运动中侵犯人权的错误作法。发出这样的号召:「社教运动是教育人,不是整人」;「要维护人权,尊重风俗人情」;「民主要过硬」;「领导人要听反对的话」。他强调「生产好不好,是检验工作好不好的最主要标志。」同时,恢复集市贸易,允许短途运输,发展乡镇企业,提倡植树造林(谁种归谁)。当年在西北局的领导下,陕西「左祸」特别严重,耀邦本人被叶剑英保护先行回到北京,他的副手等则受到十年迫害。

耀邦在「文革」中始终是清醒的。初期同团中央几位书记同舟共济,每天有几千上万人来揪斗他们。有人揭发他反对毛主席,说过「太阳也有黑点」;反对林副主席「突出政治」,说:「游泳时要突出鼻子,不然就要呛水」;他说过「康生一贯左」。他只承认学习不够,工作有错,执行了修正主义路线。有次在长辛店,被打得全身皮肉红肿。他认为毛泽东骄傲了;「不让权,不做自我批评的。」「骄傲害死人呀!」他曾歎息「搞了八年还看不到头」,「多行不义必自毙」。

文革后期,耀邦负责科学院工作,主持起草了《彙报提纲》。根据马克思的著作,最早提出「科学技术是生产力」,后而否定了「知识私有」、「白专道路」等错误提法,并作了「实现四个现代化是新长征」的报告。后来在「批邓反击右倾翻案风」中,这《彙报提纲》成了集中批判的「三株大毒草」之一,他又受到残酷斗争。

由于上述这些事例,我们知道耀邦一生历经革命磨练,特别注重理论实践的结合,尤其看重实践效果,因而能抓住过去党和毛泽东屡犯错误最终走上文革绝路的症结,那就是毛接受了斯大林的一套做法,从政治、经济到文化、思想的绝对统治,名为无产阶级专政实为一党专政,一党专政又变成了领袖专政。

耀邦对中国问题的反思

从投身革命到最后辞世,胡耀邦在党内生活了60年。对这段漫长而沉重的历史,他有深刻的反思;对当代中国的痼疾,他有透闢的洞察。反思和洞察的结果,使他形成了许多反映和顺应人类文明主流的思想、观点和理念。耀邦认为,党不能再受「左」的危害;绝对不能迷信任何人,而应该独立思考;党和国家生活应该正常化、民主化、法治化,必须杜绝家长制、一言堂、一个人说了算;要爱护知识分子、尽力发扬知识分子的才能;应当重视自由、民主、人道和法治原则,吸取人类文明共同的优秀成果。改革开放以来,他提出和实施的许多政策主张,尤其坚持经济和政治体制改革必须同步,都体现出一种超越原有意识形态的人类普适价值。即便发生1987年的「辞职事件」后,他的思考仍然没有停止,反而更加深刻。一个共产党的最高领导人,从人类文明的视野,来思考国家、民族、政党的前行方向,过去在我们党内,确实是鲜见的。

推进改革,完成耀邦的遗愿

胡耀邦去世,是中国很大的不幸,也是一切以他为师、为友、为长者、为楷模的人很大不幸。但中国出了个胡耀邦,共产党里出了个胡耀邦,这又是中国的大幸。胡耀邦否定「文革」最彻底,在「真理标准」的讨论中最坚定。他认为党不能再受「左」的危害,对于「左」祸肆虐的记忆可谓刻骨铭心。他重视自由、民主、人道,熟悉西方的发展历史,很愿意接受外来的新思想。他对毛泽东的认识是全面的,在「文革」时便不盲从,常说绝对不能迷信任何人,要独立思考。他力主党内生活正常化、民主化,应健康发展,一定要避免过去搞家长制、一人说了算的错误,并主持了「党内政治生活若干准则」的起草。

1989年4月20日,赵紫阳代表中共中央在胡耀邦追悼大会上对耀邦一生作了评价,悼词是经过邓小平和中央负责同志讨论过的,还是比较公正的。但由于1987年1月「生活会」上强加给他的那些不实之词,以及迫使他下台的做法,曾使得党内外广大党员和群众为之愤愤不平,以致后来引发了「六四」政治风波。对胡耀邦的作为,要有一个全面公正符合实际的总结,这不仅是他个人的问题,也是关系到我们党在国内外公众中的形象问题。如果不能正确认识昨天,也就掌握不好今天和明天。

今天,邓小平、陈云两位老人已不在了,两个「左王」的干扰也不存在,这是一种便于与世界同步前进的好形势。第二个「历史决议」对毛泽东晚年错误做过总结,对邓小平也应当照此办理。这样,进一步全面改革开放的路就会好走一些。经过30年的经济体制改革,我国的经济总量已跃居世界第四位,但代价太大,单位能耗和对资源、环境的破坏也居世界前列。中国现在的经济总量大概佔全世界的15%,可是我们用掉的煤炭大概佔世界三分之一。更可怕的是贪污、腐败愈演愈烈。现在全国人口的0.4%掌握了全国财富的70%,贫富悬殊比美国还要厉害(美国5%的人口掌握佔60%的财富)。大大小小的腐败分子上下其手,互相勾结,使共产党沦向了一个利益集团、构成了新兴的权贵资本主义和官僚资本主义。

近几年来,中央领导人陆续提出了「和谐社会」、「以人为本」、「科学发展观」、「物质、精神、政治三大文明」等治国方针,这些善良的愿望明显优于30年前的「四个坚持」,但要真正落实,前提是不能再走一党专政的老路,必须按照促进人类社会进步的普世价值规律,即自由、民主、法治、宪政来治国理民。这涉及到政治体制改革这个老大难的问题,对它的解决不能再犹豫不决了!政治体制改革千头万绪,我建议首先从开放言论自由、实行舆论监督,和县处级以上党员领导干部个人收入、家庭财产申报、公示入手;必须党政分开,政企分开,以法治国,实施宪政。「唯一忧心天下事,何时宪政大开张。」这是我88岁自寿诗中的尾联。现借此文,再次呼吁,为中国共产党的执政党地位的合法性计,为国家、民族和天下苍生计,政治体制改革迫在眉睫,时不我待!

胡耀邦的辞职和辞世,是上个世纪80年代带有浓烈悲剧色彩的一幕。他的思想、理念、观点,迄今还有许多没有付诸实践,尤其政治体制改革的滞后引出了许多危机。但是,无论如何,这是一笔宝贵的精神遗产。对于一个在通向现代化的进程中艰难跋涉的民族和国家来说,拥有这笔精神遗产也实为大幸了!(2009年2月)

作者简介

现年92岁、曾任毛泽东秘书的李锐素以敢言著称,也因敢言而先后被毛泽东重用、弃用,近年被称为体制内的自由派。2006年,李锐曾致函中共总书记胡锦涛,希望中共停止以党代法以重建信誉。2007年中共十七大召开前,李锐在《炎黄春秋》发表文章,指中共若不落实民主,便会危机丛生。

1958年初,李锐任水利电力部部长助理兼水电建设总局局长时,曾向毛泽东陈述三峡工程引发的问题并提交文章,获毛赏识,毛还说:「我们要有这样的秀才。」李就当了毛的秘书。1959年,庐山会议召开,不少人不敢公然反对毛领导的「大跃进」,但李大胆直说,其后被开除党籍,文革期间被关在秦城监狱8年。至1979年,李锐获平反,任电力工业部副部长,其后出任中共中央组织部副部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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